这一章我起初想命名为“专业精神”，然后再把它做成一个问句：“点上打，还是摊开？”最后我把它叫做“兴趣圈”，并且认为这是最合适的名称，我想你读完这一章也会同意。在上一章里，我举大学教授为例：他们拥有最宝贵的知识，却因为缺少相邻领域的其他技能和知识，怎么也用不上。照上面所说，似乎广阔的眼界和学习几门学科才是赢的方案。但实际上远远不总是这样，这个问题需要更详细的说明。
我们来看两个极端。第一个：你是一个非常窄的方向上非常强的专家，或者至少只是某一个领域里的专家。像你这样的人，整个星球上只有几个、几十个，最多几百个。第二个极端：你有某项专业，做得不比别人差，也不比别人好。空闲时你不妨打打鼓——哪怕打得一般，你仍然好过那些一辈子没拿过鼓槌的人里的一大半。你游泳也不错，但还没有好到可以放心去当游泳教练，因为你在沟通上有问题。不过你还是比大多数人游得好。最后：你做饭也做得好，我甚至会说很好，但还没有好到能当你们城市顶尖餐厅的主厨。
在第一种和第二种情况下，我会怎么描述你？其实我没有明确的答案。它多半会随我的心情变化：第一种情况下从“专业人士”到“无聊的宅人”，第二种情况下从“有创意、发展全面”到“没做完的半成品”。问题在于，这里不存在唯一正确的答案，就连各种各样有影响力的人，在这个话题上也能听到完全相反的意见——从“必须点上打，只学一件事，才能成为这方面的专家”，到“人永远应该在几个方向上发展”。
两种情况都有好处和坏处。一个除了自己的工作和专业之外什么都不感兴趣、并且把不少空闲时间都献给它的人，多半会在自己的领域取得难以置信的成功。他会成为专家和专业人士。只要他的职业还有需求，他大概不会没有工作，并且会成为薪酬最高的员工之一。可是他把太多精力和时间花在了这些成功上，也就是说，他没有在别的事情上做成。也许他没有家庭、没有孩子，很少出门，也没有爱好。如果他的职业被机器人或神经网络取代，他忽然不得不换工作，对他来说这就等于死亡。
另一个极端也可以找到优点和缺点。当然，你不是自己领域的专家，因此你会拿到劳动市场上的平均工资。而且你完全可能被辞退，因为有人拿同样的钱干得更好。被辞退后，你有机会改行，因为你还有别的技能，理论上可以去别的领域求职。当然，头几个月你得实习，挣的钱会明显低于平均工资，而且多半还要学很多。你会有工作，不过到那时你也许已经不那么高兴了，因为它带不来多少钱。
我会建议你坚持哪一种？这极其困难，但多半我还是会建议你在某一个领域成为专业人士，同时找出时间发展另一个领域。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有多难，因为我自己尽量不是在两个极端之间平衡，而是实际上两个都选。这几乎占掉我全部的个人时间。我的许多目标都和这种平衡有关，也和在完全不同的领域学习新东西有关。我们来试着描述我力求发展的主要方向，以及我的水平明显高出平均的地方——有时高出 50、70，有的地方甚至高出 90%。
1) 编程。目前这本质上是我主要的赚钱方式。我在这个领域投入了 15 年以上，包括学院和大学的学习，而且我无疑处于我们这颗星球人口中最好的 98–99%。不过仍有 1.5–2% 的专家还是超过我。他们在实践和学习上投入了更多小时，因为除了编程，什么都不能让他们感兴趣。
2) 天文学（宇宙学）。从学生时代起，我就着迷于我们这个宇宙的构造和它的规律。我先研究太阳系，然后研究整个宇宙。起初全是纯理论材料，但后来我逐渐弄懂了夸克、基本相互作用、波长谱、宇宙中元素的形成、元素周期表，以及许多别的东西。现在我可以有把握地讲解物理定律，复杂材料也能一遍看懂。与此同时，我当然几乎解不出这样的经典牛顿物理题：“以某某加速度朝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扔出的香蕉皮，会以多大的力打到他脸上，如果这个人正以某个速度迎着香蕉跑来，同时风正吹着他的脸，而且他还滑了一跤？”这类题目很多人不感兴趣。有意思得多的是去了解“詹姆斯·韦布”或“哈勃”望远镜在欧罗巴和恩克拉多斯的间歇泉里发现了什么，“旅行者”号还能工作多久，何时发射太阳帆卫星，暗物质由什么组成，为什么宇宙微波背景不均匀，以及许多别的事。天文学、宇宙学、天体物理学是彼此交叉的科学，和 IT 不同，以专业水平学习它们的人非常少。在这里我也可以有把握地说，我处于这颗星球居民中最好的 95–99%。每一个专业物理学家旁边，都有许多占星师，他们不是只坐在办公室里，而是积极地在网上找受众，好推销自己的服务。而且其中有些人，也许因为缺少教育，真诚地相信自己的想法。真正的物理学家则相反，默默推动科学进步，像尼尔·德格拉斯·泰森这样从事科学普及的人是少有的例外；占星术就不是这样，每个占星师都不反对把受众弄得更大。
3) 规划。我积极做规划已经有 5–7 年，力求提高自己的效率，并且每年分析去年什么没做成、怎样让下一年组织得更好。这方面我有不少成绩，我在博客里写过，等我在第二本书里以我的 2024 年为例公开拆解时，还会写不少。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做规划，所以在这里我大胆把自己算进超过其他 98–99% 的人。
4) 写作。我积极为博客写文章已经 5 年，现在除此之外还在写这本书，大概还会再写几本。我不知道作者的人数有多大，但在我的熟人、朋友和同事里，这样的人实打实只有 3–4%。即使留出一点余地（因为我的朋友主要是 IT 的人，不是记者或作家），我仍然可以把自己算进这样的人：在写文章和其他材料方面，比这颗星球其余居民好 85-90%。
5) 读书。最近大约五年我读非常多的书，甚至在 Instagram 上开了一个专门账号，给所有读过的作品写简短评论。我完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积极读书，但照我最近五年来看，我想我读得比 80–90% 的人口更多。
6) 足球。如果我生在英格兰，那里光职业联赛就有 7–8 个，后面还有业余联赛，我一定会成为足球运动员。我不能确切说会有多成功，因为尽管我在学校足球踢得不错，这个样本太小。我也许成不了英格兰超级联赛的球星，但在第 2–3 级别可以安心踢球。我从 2002 年看足球，支持「米兰」。你什么时候迷上足球，和你选择支持哪支球队，有直接关系。大约那些年「米兰」踢得很好，赢了冠军联赛，所以许多那时开始迷上足球的小伙子选的就是它。很少有人知道，无论你以后多么想换掉心爱的俱乐部，这几乎做不到。你可以喜欢别的球队，但第一件给你留下强烈印象的俱乐部会跟你一辈子。父母不能选，心爱的足球俱乐部也不能选。它会成为你的一部分，任何情况都改变不了。我认为我还算懂足球。我有时会错过自己球队的比赛，但我始终知道它的阵容，甚至别的俱乐部的阵容。小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些娱乐时，我就知道许多球队的阵容，而我到大约 13–15 岁才有互联网。喜欢足球的人很多，它是第一运动，但我想我比其他 80% 的人更懂它。
7) 旅行。我出国旅行开始得比较晚——准确说是从 2019 年。我已经去过 10 多个国家。而且这些旅行不能叫做通过旅行社的标准跟团。除了一次，几乎全部都是我和一起出国的朋友完全自己规划的。我们经常用共享汽车，一次旅行里换好几个停留地，甚至换国家。当然，有钱又有意愿的人都能旅行。但我把自己算在比其余 80% 的人旅行更多的人里（首先要感谢中国、印度和非洲国家），那里人口多，而且人口穷，做不了这样的旅行。
8) 电影。我非常喜欢看好电影，琢磨其中的细节，寻找导演的用意和想说的话。同时我完全不把时间花在廉价剧集上（多数情况下贵的也不看），但电影完全是另一回事。我看完了 IMDb 上最好的 250 部电影，也看完了 Kinopoisk 上的 250 部电影。这些名单里既有查理·卓别林、巴斯特·基顿和黑泽明非常老的黑白电影，也有阿尔弗雷德·希区柯克、赛尔乔·莱昂内和斯坦利·库布里克稍晚一些的电影，还有克里斯托弗·诺兰、马丁·斯科塞斯、盖·里奇、宫崎骏和昆汀·塔伦蒂诺这类导演的当代电影。可以认为，我刚刚列出的就是我喜欢的导演（喜欢的演员也有，但那是另一个话题）。每年我都乐意去电影院看几十部新电影。而且我会记住那些作品我特别喜欢的导演，去看他们以前的电影。如果那是他们的处女作，我就把他们加进书签，以便以后看他们的其他电影。我也不介意看奥斯卡提名影片或戛纳电影节。而且我不只注意情节，也注意细节：电影如何开始、如何结束，画面里以什么色彩为主，某一个镜头持续多久，对话时摄影机放在哪里，等等。我想我懂电影的程度比大多数人好 70–80%。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做电影拆解。如果有人想看 IMDb 或 Kinopoisk 上 top 250 电影的详细分析，我的网站 https://shitik.com/ 上有两篇单独的文章谈这个。
9) 学习英语。虽然我在中学、学院和大学学的是德语（现在几乎完全不记得了），最近几年我在积极地学英语。我确切知道，我会把它学到相当好的水平。不过以现在的速度，我还需要 2–4 年才能达到想要的结果。能流利说英语的人非常多，对许多人来说它是母语。尽管如此，我可以说我现在的英语好过大约 50% 的人口（这在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印度和中国，那里相当一部分人英语并不流利）。如果没有他们，我的百分比会低得多。
10) 驾驶执照。最后我要说，我有驾驶执照。因为不管怎样，这也把我跟别人分开——就明确说吧，好过 50–60% 的人口。
我刚才想起并描述的这些技能，连驾驶执照也包括在内，并不是随口一说。我们可以做一张我的技能表。
| 领域 | 我好过人口的 % |
| 1) 编程 | 98-99% |
| 2) 宇宙学 | 95-99% |
| 3) 规划 | 98- 99% |
| 4) 写作 | 85-90% |
| 5) 读书 | 80–90% |
| 6) 足球 | 80% |
| 7) 旅行 | 80% |
| 8) 电影 | 70-80% |
| 9) 英语 | 50% |
| 10) 驾驶执照 | 50-60% |
我做这张表，不是为了炫耀我在哪些领域比别人好，而是为了：
1) 让你看到，你也需要把自己的专业技能和爱好系统化；
2) 在此基础上做一张同类的表，带上大致的估计；
3) 分析做好的东西；
4) 寻找交叉；
5) 想想怎样从中得到好处。
那么，前两点我们已经有了。我们来试着分析上面列出的一切，并把自己归到某一类：专业人士，还是爱好者。我们记得，最多的钱永远付给专业人士，所以我们应该力求在这个或那个领域成为专业人士，也许甚至在几个领域。我先说，在几个领域同时成为专业人士几乎不可能，因为把自己的时间“摊”到不同方向上，会影响你的准备水平。你把教育摊到 3–4 个领域的时候，有人把它投进一个领域，并且变得比你好。正因为如此，即使在编程上，我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带领整个 IT 行业的工程师：我没有把百分之百交给这件事。就算我这里的百分比已经很高，一个半百分点的数字差距仍然非常大。所以有人比我聪明，并不奇怪。更让人意外的，也许是编程有多大：即使在这个领域内部，我也只在几个非常窄的方向上是完整的专家，不过这些方向成功地彼此交叉。这使我在一个开发领域的知识对另一个领域极其有价值，反过来也一样。宇宙学总体上很难，而且它从未给我带来过钱。足球方面，尽管我懂，仍有几百甚至几千个分析师和专家比我好，所以那里没有我可捞的。从旅行到驾驶执照，其他所有类别实际上也差不多。写作也许是例外，因为它是竞争最小的环境。在这里，只要作品有质量、又独特，就完全可能做成一点什么。
那么，我们转到第四点，它同时会和第五点交叉。我们终于要寻找交叉，并想想我们能拿它做什么。
为了把交叉画出来，我们要用欧拉圆。举个例子，取三项技能：A、B、C。但实际上可以有任意多个。它们可以交叉，也可以不交叉。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？为了弄清哪些领域交叉并产生新的区域。在领域的交叉处，你可以成为最有价值、方向最窄的专家，其价值会明显高于没有这些交叉时各项技能的总和。而且，在这类图里多半也会出现你的爱好。这意味着，爱好和别的东西的交叉并不排除，而这种交叉理论上可以给你带来收入。能赚钱的爱好，比不能带来愉快的工作愉快得多。
我们用我的兴趣和教育做例子，试着看看这里有没有交叉。我再列一次：
1) 编程
2) 宇宙学
3) 规划
4) 写作
5) 足球
6) 旅行
7) 电影
8) 英语
一般来说，我的清单乍看没有任何交叉。我故意没把驾驶执照放进来，因为它远不是爱好，也就是说，不是一个我会对它的交叉感兴趣的领域。换句话说，我不想当司机。但对你来说，这一项完全可能重要，它和别的东西的交叉会给你可能方案里最好的一个。读书我也同样没放进清单。它并不特别让我愉快，我做这件事更多是为了拓宽眼界、把头脑练上去。那么回到我的清单：编程、规划、宇宙学、足球、旅行、电影、写作、英语。你会同意，这更像一团奇怪、互不相干的混杂。当然，我可以试着给宇宙做模拟器，或者给物理写公式程序。我可以给足球或旅行做一个高质量的网站。我还可以写这一切——写宇宙、写足球、写编程、写旅行、写效率。其实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个。这是少数我可以称自己为专家的交叉之一。因为有人只是作家，有人只是有效率。但有效率的作家，或者写效率的作家，要少得多。所以，如果你想占据一个独特的位置，就把不同领域合在一起。也许将来我还会有一个爱好，和已有的某样东西完美交叉。那就意味着，在这个新领域我也可以做成。顺便说，我选英语，不是因为没事可做，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它。这是整个星球用来交流的语言。这是机会的语言，它在我的爱好和专业技能之间制造出一大堆新的交叉。
关于这一点我也乐意得到反馈，因为大约一半的方法和做法是我在别的书里找到的，只是搬进了这本书，用自己的话解释，并用自己的例子。不过这个方法纯粹是我自己的东西——至少，在任何一本关于规划和效率的书里，我还没见过类似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