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我很熟悉的道路,在这个阳光明媚而温暖的日子里,我正沿着它行驶,这一次却并没有把我带回家。不过,我没有驶向自己的家,这倒是件好事,因为缘由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。那是一位亲戚的葬礼——对家族来说相当亲近,但对我而言并不特别亲近。
一路上,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与死者有关的画面,不过,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任何额外的情绪。因为我是一个人开车,便开始更多注意一些小事。右侧还有两个加油站,我开了过去,以前从未在那里加过油,虽然理论上本可以加。途中遇到三个有趣的路牌,值得在旅行结束后在地图上更仔细地看看。路上会遇到道路维修,甚至把大块沥青都切掉;其中一条车道上工人在施工,但几乎没有人从车里减速,都沿着第二条车道飞驰。道路维修前设置的路标丝毫没有让车流减速。“为什么不发明便携式减速带,临时铺在维修路段前面呢?”——我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。
这已经不是我近两年来参加的第一场葬礼了。不久前,我还不得不与自己亲叔叔告别。我开得相当快,也没有迟到,中午前就已经到了地方。
那个一动不动躺在我几米外的人,从外表看完全不是我童年和青年时代熟悉并多次见过的那个人。那副丑陋的下巴,在停尸房里终究没能被整齐地安放好,在脸上格外显眼。但更奇怪的是那套笨拙的西装。这个人原则上从来不穿西装。“为什么现在还要给他穿上西装,而且还是这样可笑地挂在他身上,倒不如说是躺在他身上?”——我心里想。
这是如此短的时间内第二场葬礼。它们与我亲叔叔的葬礼相比有所不同,但同时又如此相同。总的来说,所有仪式都是一样的,尽管是在不同的地方、在不同的人面前举行的。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有趣的事:从葬礼上聚集的人数,可以明白你曾是多好的朋友和伙伴,又有多少朋友和熟人。遗憾的是,这并不完全适用于成功人士,因为远不是所有成功人士都有很大的交际圈和朋友。不过,对我自己而言,我最终还是认定,宁可成功,也不要友善。这个人并不友善,来他这里、到他这里的人明显比第一场葬礼少得多。他也并不成功。
在一段中等长度的沉默和一些在场者无声的眼泪之后,安魂祈祷开始了。漫长而奇怪。祈祷之后,神父说了一番关于身体和灵魂的话。他做这一切时如此自信,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,你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念,并且不自觉地真的开始相信他。不过,我很快用科学思想让自己清醒过来,又重新观察这整个过程。倒是很想问神父几个令人难堪的问题。但何必呢?他从科学角度不会给出任何信息,只会像占星家被物理学家要求论证什么时那样。况且这个人是在真诚地努力帮助和安抚所有人,所以我的问题还是留在我心里吧。
教堂侍者离开了,又把遗体和聚集的人们留在一起,面对面。有人站着或坐着,不离开遗体。也有人不时走到外面,或者相反,在安魂祈祷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外面。我正属于第二类人。待在外面的时间里,人们按照谁认识谁分成了小圈子。旁边有个垃圾桶,所有抽烟的人都乐意把抽完的烟头扔进去。垃圾桶上贴着一张写有“Android”的贴纸,很是显眼。
我旁边有一位女人正在和她的小女儿打电话。她没有向女儿解释真实情况。相反,她骗女儿说,自己正站在商店里买冰淇淋,人很多,机器坏了,所以才这么久,但很快就到家了。
“最近我们好像太频繁地聚在一起了。”——在另一个小圈子里,我的一位熟人在打招呼时说道。对这个人以及站在圈子里的人来说不幸的是,近几年来这已经是第三场葬礼了,所以他这句话明确让人明白,见面的缘由并不愉快。
最后,亲戚被抬上车运走了。还不是去墓地,而是去他的老家,好让那些没有参加安魂祈祷、也无法去墓地的邻居能与他告别。其中主要是些退休的女邻居。
他被运到的那座房子,更像是已经成了一个棚屋。那里早就没人住了,这栋建筑更像是被当作车库和仓库使用。我很小的时候,三四岁时曾到过这座房子,所以我的记忆非常零碎。不过,有一个记忆却非常清晰。
渐渐地,那里聚集了一小群人,大约二三十人,空气中悬着一种相当奇怪的寂静。没有人歇斯底里地痛哭。所有人都悲伤、哀痛,但与此同时,只有极少数人脸颊上有泪水。大多数人只是看着、沉默着,想着什么。大概是在脑海里回放着他们与这个人之间最美好的回忆。
人群中开始把钱传给死者的近亲。我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钱,递了过去。我童年时关于这座房子最清晰的那个记忆——我只来过这里做客两三次——恰恰与钱有关。那时我还很小,在离开这座房子的时候,大人们正在准备一些钱(多半是坐小巴的路费),我大发脾气,因为我也想要钱,想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,老老实实地据为己有。父母没有给我。但正是这个人,也就是我这次来参加葬礼的人,递给我几张钞票(而且面额还不小),我高兴地收下了。谁能想到,大约27年后,在完全相同的地方,我会把钱还回去。只不过不是还给他本人,而是给他的家人,作为因他去世而提供的物质帮助。
过了一段时间,整个告别仪式的人一起坐上车,齐整地前往墓地。周围一片寂静,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却非常明显。我们很久都在等待什么,没有送死者最后一程。后来才知道,我们是在等他的女儿,也是我的一位远亲,她此前没能和自己的爸爸告别。于是过了一会儿,沿着中央林荫道,一个和我同龄的年轻姑娘非常缓慢地走着。她几乎无法自己行走,靠着陪同者的搀扶。失去最亲近的人,无疑打击了她本就不太好的健康。“和我一样的年纪,却是如此不同的生活方式。”——那一刻我心里想。
所有人都让开了,她终于能走近一些,和他告别。又过了不长的一段时间,殡葬服务人员拿起铁锹,开始干活。10到15分钟后,工人们结束了他们的程序。土地吞掉了这个人,而社会并没有注意到这一损失。